《狷介狂生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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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次日离开前,同陈君夏打了招呼,托她关照上下。
易飏每每想到陈君夏,都觉得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。自己在悬门时着人出去寻她好久都不见踪迹,等来了赴雪山,才知道原来陈君夏没有投靠任何一个仙门,而是在人间做了一位镖师,怪不得在仙门中打听不到她。
二人相遇其实极为凑巧。那日陈君夏跟着队伍押送,行至夜半到赴雪山时路遇山匪拦路。那伙人自称是赴雪山的人,叫他们放下东西。
陈君夏当即冷笑一声:“我管你是负血还是背锅,不想死的赶紧滚。”
可巧当时易飏带队下山剿匪,天色又黑,双方都以为对方同山匪是一伙的,这便打在一处。
没过几招,易飏意识到对方身手不凡,恐怕不会是山匪,但又有心试探,于是一直没有下死手。
而陈君夏那边也不知是何心思,同样没有下死手。
两人半试探半切磋地打了大半夜,直到天色微明,陈君夏忽然越开收剑。她漫不经心看一眼易飏,道:“天亮了,吃完早饭再打。”
两方人马在她二人动手时便摸清了对方身份,一同剿灭山匪后便在一旁观战。陈君夏那头为首的镖头姓扈,她看着二人打得天翻地覆,捅了捅旁边的浮岚,问道:“哎,你们头儿什么来历啊,能跟陈澈打半天还不落下风的可不多见。”
浮岚往旁边站了站,淡声道:“没什么来历。”
扈镖头“切”了一声,撇了撇嘴,不再多问,继续观战。
众人寻了山下一家店铺用早餐,易飏与陈君夏单坐一桌。
易飏没怎么吃,一直在问陈君夏这些年都在做什么。她也是那是才得知,陈君夏在太苍的日子并不好过,当初听学时短短一见,于她后面所经历的打压而言不过是小巫见大巫。残雷庄满庄上下皆不满她恃才傲物,她又一向懒得理会、不擅辩解,索性离开。
易飏听到这里,笑着摇头:“亏你还能在太苍忍耐这样久,如此处境,当初为何不直接来悬门?”
陈君夏看她一眼,道:“以你现在的处境,却问我为何不去悬门?”
易飏沉默了一瞬。
陈君夏擦擦嘴,旁若无人继续道:“当初我离开苍梧山后打听过仙门局势,悬门也好,姑苏也罢,早已有盛极转衰之势,均为强弩之末。余下几家,花家看重权势,胜不长久,陆家明哲保身,日渐没落,温家随波逐流,摇摆不定。均不是好去处。”
易飏道:“秦家又是什么好去处?”
陈君夏反问道:“悬门倒塌一事,秦家有何损失?若说花家还会遭人非议,秦家可谓是不动一兵一卒,坐享渔翁之利。如此行事,你看不出他家野心勃勃?”
易飏看她的眼神不再是调侃与打量。她端坐起来,道:“焕文君长久不在仙门,对仙门中事倒是一清二楚。你是从何知晓这一切?”
陈君夏道:“这有何奇怪?只许你有朋友,就不许我有门路?”
易飏笑了笑:“是我糊涂了,我原以为焕文君独来独往惯了,不会轻易交付信任。你请继续。”
陈君夏却摇头:“没什么好继续的。野心勃勃是真,表里不一也是真。我原以为太苍就算排位虚高,但好歹有人伦道义,去了才知,秦宗主将道义当手段而非准绳,既如此,为何耽搁自己,虚度年华。”
易飏道:“但你还是在那待了三年。”
陈君夏嗤笑道:“易掌门,你生来便有一切,自然可以不高兴就走人。我当年刚出山,若碰到不合心意的便走,怕是什么都未做成自己先饿死了。”
易飏并未生气,只是纠正道:“我并未如此。”
陈君夏几乎笑出声:“易文濯,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?你们悬门平日里有多招摇,我在太苍可都有所耳闻。我也可以告诉你,易氏倒塌不是偶然,没有花秦联手,也会有旁人。树大招风,就是这么个道理。更何况你家人心不齐,各怀鬼胎,能坚持这么些年,已经算是易宗主励精图治、力挽狂澜了。”
易飏沉默不语,陈君夏自顾自吃菜。
她过了很久,才低声道:“从前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。”
她声音很低,陈君夏几乎没听清:“什么?”
易飏道:“没什么。”她迅速抬起头,问陈君夏道:“你离开太苍,然后呢?”
这次轮到陈君夏沉默起来。她低声道:“没什么然后。”
她当初要走,可秦子仪许是觉得她知晓自家太多事情,离开后唯恐对秦家不利,说什么也不肯放人。陈君夏哪受得了这等气,两相争执之下,秦子仪放出话来:要么老老实实待在太苍,要么只能作为尸体离开。
此话无异于火上浇油,陈君夏当即冷笑,转身硬闯,秦子仪也说到做到,派出近百名人手去杀她。陈君夏不愧为四圣传人,双剑纷飞,且战且走,退至山脚下时,追兵已被她重创过半,执剑而立,竟有一妇当关万夫莫敌之势。
秦子仪无法,只得放人。
离开秦家后,由于杀退追兵的名头太响,附近一时无人敢用她,而愿意招揽她的门派,她自己又看不上眼。蹉跎一年半载后,陈君夏索性一气之下离开仙门,去人间去做了镖师。
她修为极好,凡是有她押送的队伍绝对不会出问题,是以甚得总镖头青睐。
易飏听完,笑道:“真想不到你竟以走镖为生。虽说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,可我看你似乎并不想在走镖一行中做出一番功绩。我有个更好的去处,不知你愿不愿意。”
陈君夏“哦?”了一声,道:“何处?”
易飏道:“赴雪山悬黎宫,我给你副掌门的位置。”
陈君夏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吃两口菜,端起茶杯清口,慢条斯理道:“仙门人人都说,易少主遣散易家众人另起炉灶,是自寻死路,我看你现在确实大不如往日风光。不用忙着招揽我,我倒好奇,你是怎么想的?”
易飏坦然道:“悬门从前看似风光,实则内部早已四分五裂,一味强自归拢并无好处,迟早还会分崩离析。不如我先下手,遣走那些貌合神离之人,方能来的长久。”
陈君夏追问道:“又是为何离开悬门,另择仙府?”
易飏笑道:“凡事不破不立。我在悬门,始终背负着易氏的名号,来投奔的永远是冲着这个名号的,迟早还会发生同样的事。倒不如我改头换面,或许能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
陈君夏嗤笑道:“意气用事。”
易飏反问道:“不凭一时意气,单靠精打细算吗?你觉得我机会吗?除了太苍秦氏,周围不乏其他虎视眈眈之徒,留在悬门,好比一块放出笼子的肥肉,生怕别人不来强?”
陈君夏道:“急什么,还没说完。虽然意气用事,倒也不算鲁莽。”
易飏微微笑起:“既然对我所做之事还算认可,那我前面说的,你考虑得如何?”
陈君夏道:“做镖师,我照样前途无量,还不必日夜担惊受怕。去找你,我不光要替你收拾烂摊子,还得担心你的仇家寻上门连累我。既如此,我有什么理由非要同你走独木桥呢?”
易飏一字一顿道:“凭旁人皆非你同道中人。凭我能帮你做成你想做的事。”
陈君夏反问道:“这么笃定?不如先说说,你觉得我想做何事?”
易飏笑起来。
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属于当年易少主的神情——笃定、无畏、胜券在握。那一瞬间,这些年的风霜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迹。
她道:“焕文君并非一介俗人,功名利禄与你不过是浮云;师承净霖君,想必胸中有天下,心中有山河。依我看,你所求之事,便是净霖君夙愿——与天斗,与人算,与己周旋。”
陈君夏久久不做声。
易飏继续道:“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。你怕我是满口胡诌,猜我知道多少。我只告诉你一句,我见过潇湘君,至今身负她重托。”
良久,陈君夏终于出声:“我的身价不低,你拿什么聘请我?”
易飏立即道:“我将整个悬黎宫的命途交到你手上。从今以后怎么走、如何走,由你说了算。这个诚意和开价,够吗?”
陈君夏沉默着端起粥碗。
她慢慢喝完一碗清粥,最后一抹嘴,道:“我加入。这顿我请,算是投名状。”
她决定做得干脆,同扈镖头道别也利落,只说遇到故人,有了新的去处。
扈镖头对她不能继续在手下做事极其遗憾,挽留无果后塞给她一锭金子,说是她这个月的月钱。
陈君夏谢过她,望向远处易飏等人的身影,道:“江湖路远,此去珍重。”
她来到赴雪山,不出所料,在大殿看到陆雪更。
陈君夏与她骤然重逢,两人谁也没有狂喜万分,都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对方。
许久过后,陈君夏笑一声,道:“你离家的事情我听说了。陆修远,当初在苍梧山我就说你绝非池中之物,你果然没叫我失望。”
陆雪更则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会来,她转向易飏,道:“你输了,银子拿来。”
陈君夏扬起眉:“你打赌我会来?”
易飏懒洋洋抛给陆雪更一块银子,替她回答道:“是。本来担心你这样的人才离开秦家定然炙手可热,叫旁人占了先机,可惜他们不长眼,有眼不识明珠。我早就有心招揽,这才和小雪打了个赌。”
陈君夏道:“你大可以说修远在这里,我未必不会答应。”
易飏笑道:“你不必同我耍心眼,我说了,你是冲着她的情面来,不说,才是真的想来。陈君夏,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,说话不必藏头露尾,猜疑顾及。”
陈君夏摇头,笑起来。她道:“易掌门,同你这样的人说话,好也不好。既如此,我丑话说在前头,你若未能履行承诺,日后我有不满要离开,你不可拦我。”
易飏便同陆雪更一同去往姑苏。她们落地城外,缓缓走到竹林间。
山庄旁侧曾是一片荒地,如今错落排布十九座衣冠冢,那是她们这些年陆陆续续立起的。每过一段时日,易飏便要来一趟姑苏,看山庄的封印是否能被开启,是否能进去收敛林风篁的尸骨。十年以来一直未果,易飏便每次都为她再立一座衣冠冢。
这日她们刚一靠近,顿时感觉到山庄封印的松动。她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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